第十一天的清晨,整个江北新核区被笼罩在压抑的乌云之下。
星海废弃一楼的临时会议室内,因为断电,光线昏暗得让人胸口发闷。我蹲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下,指尖摸索着桌面底部粗糙的木纹,将最后一枚微型监控套件死死贴在木板缝隙里。胶带撕裂时发出的轻微黏滞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数倍。
耳机里传来顾念之键盘敲击的底噪。
“频段锁定,没有反侦测波段。”她公事公办地汇报完毕,又停顿了两秒,补了一句废话,“那个,地下有点凉,你快点起来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站起身将盈亏视野的焦距感应调整到最佳状态。猎网已成,只等那只最大的贪兽入笼。
上午十点,沈傲雪的车提前抵达。
她带着那份最终的并购协议走进来。跟在她身后的,是贺宗明派来的精算师助理——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眼神像老鼠一样滴溜溜乱转的干瘦男人。
“沈总,贺总交代过,落笔前我必须把并购条款逐字核对一遍,特别是负债隔离那一块。”助理试图去拿桌上的文件,多疑的本能让他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狐狸。
沈傲雪猛地转过身,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沈傲雪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中透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法治精英傲慢。她连正眼都没看那助理,语气冷得掉冰渣,“我是汇通的高级合伙人,这份协议每一个字都经过了风控会的审核。你如果觉得你的算盘比我的执业资格证管用,现在就给贺总打电话,让他换你来做主审。”
阶级威压犹如实质。助理的脸色僵住了,手停在半空,尴尬地咽了口唾沫,退了半步不再坚持。他根本不知道,那份被沈傲雪稳稳按在手底下的协议里,早已嵌满了我昨夜亲手敲定的“反向无限连带责任”的毒丸。
第十二天,暴雨倾盆。
厚重的雨帘将星海大楼彻底隔绝成一座孤岛。楚天阔坐在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内,车窗降下了一道缝隙。他吸了一口烟,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。听着雨水疯狂砸击车顶的沉闷声响,他嗤之以鼻地吐出烟圈。对这种不见血、只靠几张废纸就吞下几千万资产的流程,他感到极其无聊,浑然不知自己头顶的整栋大楼,都已经变成了随时会爆炸的物理牢笼。
几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破开水洼,平稳地停在大门外。
门童撑开巨大的黑伞。贺宗明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高级定制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悲天悯人的微笑,踩着昂贵的皮鞋走进了这栋弥漫着霉味的建筑。
他推开密室的门,在我的对面坐下。
一股极品大红袍的茶香混合着他身上的高级香水味扑面而来,与这里的腐朽格格不入。贺宗明将那份毒丸协议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。
“年轻人,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,“格局要打开,这是教你长大的代价。签了字,你还能留条命重新开始。”
我看着那支递过来的万宝龙钢笔,手悬在半空,剧烈地颤抖着,迟迟没有落下。
见我不动,贺宗明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。为了彻底击溃我的心理防线满足掌控欲,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是四年前,我初创星海时,满怀感激写给他的感恩信。
“嗤啦——”
他当着我的面,双手将那张脆弱的纸张撕成了两半,然后是四半。刺耳的裂帛声在密室里回荡。纸屑被他随手扔在桌上。
我低着头,死死盯住桌面上木纹的缝隙。牙齿用力咬破了舌尖,一股浓烈且温热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我用生理的剧痛强行控制住想要冲过去拧断他脖子的面部肌肉,把几乎要沸腾的杀意死死封锁在眼底,只让肩膀呈现出恐惧的剧烈痉挛。
看着我满嘴是血、发抖的窝囊样,贺宗明长久以来伪装的优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他因为即将零成本吞并暴利资产的极度狂妄而彻底爆发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他在密室里大笑起来,笑声尖锐,“陆沉渊啊陆沉渊,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吗?”
他猛地前倾身体,凑近我:“聚星电商园是我控股的,汇通法务是我的狗,连那个接盘你的锐行供应链,也是我养的!你以为的每一次扩张,每一次自救,都是我铺好的轨道。你,不过是我养在猪圈里的一头猪!”
四年杀局的真相,如同毒蛇的毒液,终于从他嘴里一滴不剩地吐了出来。
“好……我签……”
我颤抖着手,用指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握住钢笔,在纸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贺宗明得意洋洋地抽走那份装满反噬设定的毒丸空壳协议,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,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。
沉重的木门关上。
我缓缓抬起头,抽出桌下的录音接收器,按下了停止键。
我直视着那扇紧闭的门,开启盈亏视野。在视网膜的深处,贺宗明离去的方向,轰然跳动起一串耀眼的绿色反杀倒计时。
一场足以倾覆整个鼎极资本的金融风暴,正式成型。
